刘荒田新作:“妹仔”回家
文学园地 - 散文随笔精选
作者:刘荒田   
2022-11-19 10:4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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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2年一个秋日,大早,我去旧金山市基督教男青年会所设的健身中心作常规锻炼。先在游泳池游泳,然后来个桑拿浴。蒸汽室里,文友胡君忽有所感,告诉我一个故事,主题是:对一个人的一桩事,母亲一辈子弄不清原由。这个人是母亲的“妹仔”阿妮;事,指阿妮回家。

胡君的母亲姓骆,名丽丽,出生于上世纪二十年代的珠三角。骆家在邑内富甲一方,胡君母亲有兄弟姐妹八个,她是老七,格外受身为大家长的父亲宠爱。丽丽十岁那年,家长打算送她上学。就在这时,住在十里外的一位远方亲戚到访,这位中年男子对骆老爷诉苦,说家境素来不好,偏偏吃口太多,儿女七个,常常挨饿,他想送九岁大的女儿阿妮进骆家当妹仔。所谓“妹仔”,是年轻女佣。骆老爷正愁没人陪女儿丽丽上学。便让亲戚把阿妮带来。次日,阿妮来了,骆老爷看她模样清秀,活泼伶俐,很是喜欢。让丽丽和阿妮见面,谈话,丽丽表示满意。于是两方说好,阿妮住进骆家,成为丽丽的贴身妹仔。直到丽丽出嫁,阿妮从离开骆家,到省城去打工,那时已是解放前夕。

妹仔名义上是“下人”,但因和女主人年龄相仿,两人生活在一起,形同姐妹。骆老爷和夫人待阿妮如女儿。阿妮住在主人家,主人全家吃什么她吃什么,区别仅在于吃的地点,主人一家用大餐桌,阿妮和其他男女佣人在厨房。一天三顿管饱,午间和晚间有点心。主人慷慨,常常送衣服、布料、鞋袜给阿妮,有新和也有旧的。和饥寒交迫的老家比,阿妮简直掉进蜜糖罐。阿妮初来时骨瘦如柴,一脸菜色,头发稀疏,浑身又脏又黑,头上长了芥疮。一年过去,阿妮像换了一个人,浓密的头发梳了两根辫子,脸胖嘟嘟,两腮桃红,个子长高一截,衣服和鞋子合身,和她侍候的小姐站在一起,几乎分不出主仆。

阿妮勤快,乖巧,很得主人欢心。主人通情达理,一年里的几个大节日,如春节,清明节、端午、中秋,都让阿妮回去看望亲人。回家前几天,阿妮就乐得睡不着,动身那天,半夜起来梳洗打扮,收拾行李,大早提着大包小包,小跑着到汽车站,搭头班车。每次在家待,多则三天,少则一天。那些日子,是阿妮的天堂。回到主人家,要说道好几天,都是家里的好事情。爸妈怎么疼她,兄弟姐妹待她多好。过去嫌弃她家的亲戚和邻里,约齐了,待她客客气气的。阿妮开始时想不通,自己去有钱人家当仆人罢了,干嘛突然受抬举呢?但回去次数多了,也习以为常。

事过半个世纪,早年受妹仔侍候的骆丽丽小姐,后来嫁给在省城开旅馆的胡先生,即胡君的父亲。解放以后,经历了无数政治风浪。丈夫早逝,她晚年来到旧金山,和儿子一家团聚。她如今九十开外,依然念叨妹仔阿妮,多次以困惑的口吻,问儿子:阿妮当妹仔那些年,论物质生活,我家和她家,一个天上一个地下,可是,她从来不留恋我家,只喜欢自己的家。不好说她忘恩负义,只是难以理解。

胡君和母亲讨论时指出,阿妮爱家,一点也不奇怪。离家的人有一种情意结——近于本能的乡愁。移居海外的人,包括你和我,都会感同身受。你和阿妮一起长大,常夸她为人好,如果她对亲人毫无感情,那才是不正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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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对儿子的高论表示认同。但还是认为,即使乡愁人人有份,具体到阿妮,还是要顾及她的特殊处境。阿妮当妹仔之前,在家吃尽苦头。爸爸脾气暴躁,稍有不顺心,就拿儿女拿出气筒。母亲也好不到哪里去,孩子犯了错,就不准吃饭,孩子只好饿着肚子睡觉。母亲并不怜恤,说“趁机省点米粮”。阿妮头上有两个哥哥三个姐姐,他们常常欺负最小的两个妹妹。一锅番薯粥,大的吃掉大半。阿妮和最小的妹妹才吃了一小碗,再去舀,瓦瓮已空。向妈妈告状,妈妈说,谁叫你们不抢?

母亲继续说,阿妮在骆家待了半年,第一次回家,回来以后对骆丽丽说,想不到,家里人全变了,待她好得不得了。以凶出名的爸爸,居然讨好她,去趁墟之前问阿妮喜欢吃什么,他这就去买。妈妈替她洗头,梳辫子,“放在过去,大冷天七个孩子都没棉衣,妈妈说买不起。”兄弟姐妹更不说了,亲热极了。这么一来,形成了良性循环——家里人待阿妮越好,阿妮越喜欢回家。

问题来了,也许阿妮年龄还小,不懂人情世故;也许出于自尊,不愿正视及承认;也许在没有反思习惯的环境久了,压根儿没想到,亲人对她的态度产生如此之大的改变,原因在于她的“价值”变了。

阿妮每次回家,都挑两个大箩筐,箩筐上还放一个大包袱,盛的是手信。骆家人出于礼节和“帮下人”的善意,次次都送数十斤大米,还有腊肉、腊肠,黄豆、花生。正经的礼品之外,还有虾皮以及腐竹、冬菇、蠔豉、江瑶柱的碎末,这些食品的主体已被厨师拿去做菜,碎末属次品,但穷人视为宝物。另外,有阿妮平日攒下的饭干,她不忍心剩饭当垃圾扔掉,便拿去晒干,放进口袋。阿妮的小荷包里,还有钱,那是主人发的工钱,还有骆丽丽小姐的赏钱。怪不得阿妮挑着担子,兴冲冲地踏进家门,全家人兴奋异常——财神爷到了。顿时,家里的饭桌有了稀罕的肉,稀粥变为白花花的干饭。阿妮反过来给父母发红包。兄弟姐妹也拿到一份。阿妮带给家人的惊喜不只这些,两个大包袱内全是衣服。骆家儿女多,留下很多旧衣服,外观完好。阿妮家的孩子,衣服都是哥姐穿过给弟妹穿,件件补丁叠补丁。阿妮回来,孩子们都换上很不错的衣服和鞋袜。

母亲问儿子:如果阿妮离家后当乞丐,多年以后拿着乞钵,衣衫褴褛地回到家,能得到这样的礼遇吗?胡君默然,思忖良久。母子俩进一步谈论“还乡”与“定居”的区别。阿妮回家,每一次仅住几天,是客人,团聚的日子是临时的,短暂的,一如每年到了春节,再穷苦的人家都要庆祝,图个吉利。如果在家里长住,亲人便会露出原形。可惜,阿妮和别的游子一般,记吃不记打,把“小住”的好处无限扩大。

讨论中,胡君灵机一动,自问:妹仔阿妮的回家,和移居海外的国人的衣锦还乡,是不是有诸多近似处?而“衣锦”是关键词。唯衣锦才有资格叫“荣归”,否则会被势利的乡人讥笑为“田鸡返浊水”。阿妮忽略了这一点,恰似“狐假虎威”这一成语中的狐狸,把“虎威”错认为自家的魅力。

我向胡君打听阿妮的后续故事。解放以后,因成分是地主兼资本家,胡家倒霉透顶,成为比从前的“下人”下贱十倍的黑七类。阿妮在土改以后,表现积极,凭着“贫农”这响当当的出身,五十年代起进机关,成了干部,后来当上一个区的居委会主任,碰巧胡家就在她的辖区。她虽然怕被指控为站错立场,不敢和胡家的人公开来往,但暗地里对前主人骆小姐给予力所能及的照顾。母亲对儿子说,说老实话,阿妮的良心没全喂了狗。

我说,衣锦还乡的国人,思想境界上,未必比得上成年后的阿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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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刘荒田简介:广东省台山人,1980年从家乡移居美国。在旧金山一边打工,一边笔耕。2011年退休以后,开始在中美两国轮流居住。已出版散文随笔集37种。2009年以《刘荒田美国笔记》一书获首届“中山杯”全球华侨文学奖散文类“最佳作品奖”。2013年,获北美《世界华人周刊》、华人网络电视台所颁“2012年度世界华文成就奖”,2015年获“新移民文学笔会”“创作成就奖”。2011年,以散文《一起老去是如此美妙》获新疆“爱情亲情散文大赛”第一名。获《山东文学》杂志2015年度“优秀作品奖(散文第一名)。小品文集《相当愉快地度日如年》入围2019年“花地文学榜”年度散文。2017和2018年两年均进入三大文摘杂志(《读者》、《青年文摘》、《特别关注》)“最受欢迎的报纸作者”前十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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